作者：巴九靈

《十年二十人》采訪了兩位出生于上個世紀四十年代的企業家，一位是柳傳志，一位是曹德旺。柳傳志因聯想一直備受關注，而“玻璃大王”曹德旺直到2016年才因為一篇《曹德旺跑了》成為大眾焦點;柳傳志早早地從聯想的一線退居二線，而曹德旺依然奮戰在福耀的前線。

七十余歲的曹德旺每天四五點起床，保持每天工作十多個小時，沒有休息日，甚至連生病都沒時間，勤勞得像是工業線上的流水機器人，數十年不露聲色隱忍自勝，徐圖自強。他自認為是一個“沒有本事的人”，然后把眼光瞥向窗外，云淡風輕地說:“只是混一碗飯吃。”

沈南鵬曾在《十年二十人》的采訪中說道:中國的企業家不缺乏勤奮，缺乏的是對產品的偏執，視野的開拓與拓展的能力。

而曹德旺就是那個有偏執性格的人。他非常專注于自己的汽車玻璃行業，毅然地站在了蘊含著巨大泡沫的地產、金融的對立面，直言批評中國過快的速度帶來的危害。

曹德旺不喜歡快，或者說，他是一個擁有“慢”心態的人。他不太相信速度，不太相信奇跡，他認為需要慢下來，他認為一件事情可能需要花十年，二十年才能完成。這可能和他佛教徒的身份有關。

曾有人問曹德旺，如果家里只有一樣東西可以帶走，你帶什么?他的回答是《金剛經》。

佛教讓他擁有了敬畏之心，從善講善道，從商言商道。他虔誠地將信仰融入企業的經營之中，經商四十余年，出則帶領福耀廝殺市場，入則放下貪念修心拜佛，經營慈善。

如今身家超過125億的曹德旺，捐款已累計超過110億，這也是他最為人所稱道的一點，盡管這樣一筆龐大的數據，是在他因為《曹德旺跑了》后才被“八卦”出來的。

因為這些“八卦”和耿直的言論，他成為了互聯網企業家星光熠熠的這兩年里，引發最大爭議和關注的制造業者之一。盡管他應該并不樂意于此。

《十年二十人》的采訪結束后，曹德旺留給吳老師最深的印象是，他并不是一個很好的溝通者，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。在商業上，他只做汽車玻璃，在生活中，他也不參加中國企業家任何的活動，沒有跨行業的朋友，他不屬于任何的圈子。所以他是一個挺自閉的、孤獨的、自得其樂的一個人。

而恰是這種自閉、孤獨與自得其樂，讓他打破壁壘，成為全球第一的“玻璃大王”。他就像是一名寺院的僧者，在汽車玻璃行業中慢慢地掃著落葉，穩如石盤。

1

關于慈善

“捐錢的人不謙虛低調，就是白捐”

? 吳曉波:來之前翻了一下你的書，里面講了很多跟信仰有關的事情，還有一些慈善的事情。你覺得做企業和信仰之間到底是什么關系呢?

? 曹德旺:因為有信仰，才有一種敬畏之心，要會去理解它的內涵，為人之道還是從善之道，為正要講正道，從善要講善道。

善道倡導的就是義利，堅持。義就是勇于挑戰天下，勇于承擔責任，勇于挑戰未來，做有責任的企業家。做完你不要忘記你要賺錢，因為你是做生意的，商道。因此它倡導的就是義利相濟，這就是信仰。

在不影響企業發展和家庭生活質量的狀態下，慈善是每一個人都要去做的。慈善不是捐錢，是做人。慈善的終極目的是為了構建一種和諧穩定的環境，讓人都有發展，讓社會穩定發展。

? 吳曉波:企業家在一定程度上能夠改變社會經濟跟社會的面貌。您覺得企業家需要承擔一些什么樣的社會責任呢?如果讓您給現在的企業家提一些建議，您會提什么建議呢?

? 曹德旺:最重要的是遵紀守法，遵章納稅，做到不犯天條，不犯眾怒。不犯天條就是不違反國家法律法規，所有的政策這些東西。不犯眾怒，不要去侵犯大小股東，供應商，員工的利益。這些都應該徹底去誡勉，應該要這樣去做。

2

關于速度

“今天注冊，明天上市，后天首富”

? 吳曉波:1983年你把福清做異形玻璃的虧損鄉鎮企業收過來，九十年代有一段時間是跟法國人通過合作的方式，用市場來換空間，換一些技術。這幾年，在全球汽車玻璃行業中，福耀掌握了全球技術嗎?

? 曹德旺:我們跟法國人也不是技術化市場，并沒有拿過法國人的技術。起初合資是因為福耀規模小，不做的部分讓它做，它今后要控股，我可以退出去的。

從工業角度，福耀有各個工程研究院，我們必須要有控制在手的核心技術。我跟中國人講，要想走出去的話，想買國外的技術，在那邊建廠，不要想，我們是自己的技術做的產品，已經實現每個環節國產化。

? 吳曉波:2016年你講關于制造業成本提高，引起爭論，你覺得這兩年環境有改善嗎，這整個體系?

? 曹德旺:不但沒有改善，而且進一步惡化。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發展太快，引發了要素成本的直線上升，就業問題也是因為速度太快，勞工支持不上，才引起勞動力漲價。

? 吳曉波:你做了四十多年企業，你現在接觸一些比如80后、90后的這些創業者，你覺得他們跟你有多大的區別，你有印象深的嗎?

? 曹德旺:現在的年輕人跟我們那一代人不一樣了，今天注冊公司，最好明天上市，后天成為中國首富，這就是他們的想法。

我跟他們講不要這樣做，這么年輕，如果變成首富了，到三十多歲以后怎么辦，做什么呢?什么都厭倦了，不做人了，要去做神仙了。

3

關于中美

“中美兩國的貿易，任何國家都不可替代”

? 吳曉波:你在美國工廠的雇工效率和這里比是怎么樣的?

? 曹德旺:中國還是有優勢的。美國的勞工比中國貴，中國的員工聽話，勤勞，這一點效率上要比美國高，但其他要素成本比中國低，頂過去就沒有了。現在中國制造業需要靠美國，沒有競爭力了。

? 吳曉波:你覺得這一次中美貿易戰打得起來嗎?

? 曹德旺:我認為不好打，因為中美兩國的貿易是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都不可替代的。

首先就是貿易不是一個戰爭，因為買和賣兩者缺一都不行。現在的資訊和貨幣非常發達，而美國的赤字，暫時還沒有辦法解決，需要靜候。第二個中國不會賣得太便宜，被美國多買了，會發生這個事情。最后，美國不向中國買，可以向韓國、日本、歐洲買，都是一樣的。

? 吳曉波:比如說你如果非要玻璃，原來跟法國人合作，有沒有可能去購買美國公司的時候，或者買知識產權的時候，會碰到問題?

? 曹德旺:我認為發生的概率很低。首先走出去的企業，我會尊重它本國的規矩，做生意堅持以和為貴，信為本。我在美國很受美國人歡迎，各國都很喜歡我。

而中國企業家最多的矛盾應該從自身檢討上，喜歡講大話，好像我們已經超過美國了。美國建國是兩百多年，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是七十年，能夠有今天中國的飛躍發展，我為中國人感到自豪，感到驕傲。但全國在努力的同時，需要沉淀，更需要時間來沉淀文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