共享單車大敗局,中國創業史上最瘋狂的試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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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-11-29來源:虎嗅網

  2017年5月,20國青年評出高鐵、掃碼支付、共享單車和網購新四大發明時,中國人很高興,歪果仁很服氣,但不到一年摩拜賣身,ofo度日維艱,迅速褪去光環墜落凡間。

  共享單車確實燒錢,但這在中國創業圈里很常見,從打車到外賣都干過,雷布斯也語重心長,“創業還是要有燒不完的錢”。只不過共享單車燒得既沒品味,也沒技術含量,最后還引火燒身,幾十億美元落得這個結局,誰都沒想到。

  以前摩拜和ofo相愛相殺,每到季末就拼數據,現在雖然消停了,但兩家公司的日活仍有500多萬,在漫天的唾沫星子中保持著足夠的用戶觸點,為什么就不能把優勢變為勝勢?

  因為共享單車一直做的就是“非顧客”生意。

  所謂非顧客是一個經濟學概念,特指那些有消費意愿卻沒能成為顧客的群體,說白了就兩個原因,一是貪,非要9.9元包郵那種;二是懶,要求服務上門,在中國互聯網語境下,誰能用創新模式滿足這些欲望,誰就會封神。

  當然傳統經濟組織做不到,因為成本結構不允許,Costco實現了一部分,它的辦法是把自己變成買手,拿著用戶的120美元會員費,跑遍全世界殺價采購,靠傭金而不是商品本身賺錢;拼多多能夠破局,是因為中國存在過剩產能+高庫存+互聯網低價文化這種奇妙組合,C端有人埋單,B端自然有人接盤。

  共享單車要解決的是懶病。

  2公里~3公里的短途出行在全球所有大城市都有需求,1995年公租自行車型出現在歐洲,2008年移植到北京,大家都是有樁模式,看起來方便,但仍然存在一個龐大的、未被滿足的“非顧客”需求——希望自由取還,不受任何限制。

  這就是共享單車的價值,商業原理誰都看得懂,但在中國創業者之前,并沒有人敢去挑戰這么重資產、高風險的玩法。

  原因顯而易見,遷就“非顧客”需求這個生意根本就玩不下去,因為你方便了,別人就麻煩了,所以才有那么多小區“共享單車禁止入內”;才有那么多車被人藏在家里;才有那么多二維碼被刮掉;才有那么多地鐵站被包圍。

  你滿足了人的劣根性,必然被劣根性打倒。

  悟空單車在重慶投放1000多輛車,丟失率高達90%,卡拉單車在福州莆田區投放667輛車,只剩157輛,丟失率76.5%。

  遷就不合理也不應該被滿足的需求,是一切生意衰敗的開始。

  共享單車另一個罪名是浪費,禍害了實體經濟,但這并不像看起來那么簡單。

  鼎盛時期的摩拜和ofo拿了高達40億美元的融資,足夠投放5000萬輛共享單車,如果全部報廢相當于十幾艘航母的結構鋼總量,這是媒體的算法,很嚇人。

  但我們的經濟不就是這么運轉的嗎?共享單車下了訂單,鋼鐵廠有活了,車廠復工了,工人拿了薪酬,商場有了顧客,稅收有了保證,GDP增加了,更何況共享單車燒的是投資人的錢,并不是財政撥款。

  問題的核心還是共享單車爛尾了,去年“中國自行車第一鎮”王慶坨拿到了1600萬輛的生意,體驗了“一夜復活,滿地是錢”的快感,摩拜和ofo給困境中的實體經濟帶去了一分希望,然后又無情地砸碎。

  why?因為共享單車本質上就是一個高頻率、低粘性的用戶入口,是流量而不是租金收益平臺,所有的變現方式最后都走不通。出海沒戲了,物聯網是別人的菜,剩下的只有流量和廣告,ofo用押金替用戶買理財就是這個套路。

  2017年2月朱嘯虎給ofo站臺時曾說,一輛車200塊錢,一次5毛,每天騎10次,3個月成本就賺回來了,但幾個月之后,他就轉手阿里套現30億美元退出了。

  大家原以為小藍、酷騎等倒下是摩拜和ofo夾擊的結果,最后才發現這就是一個沒有贏家的死局。

  共享單車的衰落對創業圈的影響是毀滅性的,不僅終結了燒錢暴力美學,而且嘲弄了曾經有效的所有成功套路。

  比如,錢多就一定贏?

  去年中國互聯網行業有據可查的融資總額是547億美元,共享單車拿走了37.7億美元,其中摩拜和ofo就有20.15億,在全年融資最多的top10榜單中,ofo以12億美元排名第5,摩拜8.15億美元名列第9,又如何?easy come easy go。

  跑得快,就一定安全?

  互聯網信奉唯快不破,燒錢、虧損很正常,美團、滴滴都活了下來,很容易讓后來者產生錯覺,以為競爭就是兩個人遇到獅子,我只要比你跑得快就行。金主也沒少神助攻,朱嘯虎就說過6個月結束戰斗。

  有一段時間,愛瑪、富士達、飛鴿這些廠商開足馬力都無法滿足摩拜和ofo的訂單,共享單車幾乎沒有任何市場培育的過程,就拉出一條放量增長陡峭直線。2017年初,摩拜和ofo在北京各有15萬輛單車,到年底時有人根據兩款APP的使用強度,估算出可用車輛增加到130萬左右,其中摩拜50余萬,ofo有80多萬。如果加上毀損和丟失,總量可能接近200萬輛,增長速度簡直嚇人。

  但這些車輛中有75萬使用頻率很低,尤其是在熱門商圈,過度投放消耗了用戶紅利,最終也瓦解了商業模式,果然是要想死得快就要跑得快。

  有份額一定贏?

  去年中期摩拜和ofo的市場份額達到85%,下半年隨著一批友商倒閉,占比更是突破95%,當年被控壟斷的滴滴和Uber也只有80%而已,摩拜和ofo完全具備了雙寡頭的一切特征。

  但這更讓創業者崩潰,短暫的經營性虧損或戰略性虧損大家都理解,為什么打完仗勝利者也倒下了?

  “高頻、剛需、低替代性、低成本、封閉環境”不再是制勝法寶?

  滴滴火了之后,真格基金的投資總監張子陶分析了剩下的空白領域,發現再造一個滴滴需要滿足五個指標:高頻、剛需、低替代性、低成本、封閉環境,于是他和朱嘯虎的金沙江同時發現了處于創業階段的ofo。

  按張子陶的說法,“只有ofo清晰符合85%以上的條件”,他沒有確切說明ofo缺乏的是哪個指標,但顯然就是這剩下的15%決定了共享單車的命運。

  擁有“高頻、剛需、低替代性、低成本、封閉環境“等五大秘技的企業尚且如此,你要是創業者慌不慌。

  造蠱式哲學不靈了。

  在武俠小說里,蠱是至毒至陰的東西,《諸病源候論》曾經描述過制蠱的過程:“多取蟲蛇之類,以器皿盛貯,任其自相啖食,唯有一物獨在者,即謂之為蠱。”

  對投資人來說最實用的創業方法論就是造蠱,這也是為什么在那些資本操縱的合并案中,總是更強勢、更有攻擊性的創始人笑到了最后。

  創業者也迷信這一套,以為弄不死我,我就贏了,結果摩拜和ofo在半年之內咬死了60多家友商,仍不能確保自己活著。

  共享單車的中國式敗局有兩個啟示:

  第一,以前大家都拿最小的產品試錯,避免風險,方便復盤,但投資人喜歡“有夢想的團隊”,用徐小平的話說,要看“能不能讓我頭腦發熱”。

  摩拜和ofo就具備讓人熱起來的特征,雖然后來發現其實是瘧疾。

  第二,資本與創業者對話的方式變了。

  春天里,對話可能是這樣的:

  Q:你們有盈利模式嗎?

  A:我們不考慮這個問題,不給自己設限,戰爭結束自有分曉。

  別擔心投資人恥笑,稱職的投資人甚至會幫你“暢想”。

  朱嘯虎就和戴威算過一筆帳,共享單車現在每天5000萬次騎行,3年后做到2億次,單日收入破億,一年流水300億起步,聽起來是不是浮想聯翩。

  但冬天里的對話會是這樣的:

  Q:打住,等你賺錢了再聊!

  A:呃。

  畢竟許小年早說了,不賺錢的創新都是耍流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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